脚下的路彻底变成了烂泥。李长生踩在一块灰白色的不明真菌上,鞋底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滑腻感,像踩烂了一包腐肉。
周遭的光线暗得诡异,不仅是背光,连空间本身都因为常年堆积的高浓度死气而发生了微弱的折射。这里是暗网血肉盲区,万界商盟倾倒高危畸变体和耗材残渣的终极垃圾场。两侧堆成小山的废弃金属箱里,时不时往外渗着黑红色的黏稠防腐液。
曲伶儿走在最前面。刚从濒死状态缓过来,她的呼吸还有些漏风,吸气时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杂音,但动作极其熟练。她手脚并用,像一只常年生活在下水道里的老鼠,专挑那些微波探针扫不到的阴影缝隙钻。
走到一个巨大的凹坑边缘时,她停了下来,抬手做了一个按压的动作。
坑里没有水,全是从商盟地下实验室扔出来的残破肢体、腐烂内脏,以及还发着微弱荧光的高污染肉块。刺鼻的尸臭在这里几乎凝结成了实质的微粒,吸进肺里像吞了一把带锈的沙子。
曲伶儿没有丝毫犹豫,直接跳进了坑底。
恶臭的黑血溅了她一身。她弯下腰,双手抠起两把黏糊糊的腐烂黑泥,直接粗暴地抹在自己的脖子、胸口和头发上。干枯的灰褐色皮肤瞬间被污泥覆盖。
做完这些,她转过头,看着上面的李长生和柳若曦,强压着喉咙里的恶心,喘着气开口:“这片废墟不认活人,只认死气。”
“上面那些探针的底层逻辑非常死板。”她指了指头顶暗红色的微波,“想过去,就得把自己变成死人。”
柳若曦看着那坑黑泥,眉头微微蹙起。身为医者,她对这些带着高维污染的废料有着本能的排斥,但她没有迟疑,提着裙摆就要往下跳。
李长生反手拉了她一把,自己先跨进坑里。他没有任何洁癖发作的迹象,直接抓起两把最底层发黑的腐肉残渣,在自己那身粗布衣服上随意抹开,随后又抓了一把,涂抹在柳若曦的外罩和衣袖上。
“走。”李长生连眼皮都没眨一下,平静得像是在拂去肩头的落叶。
曲伶儿多看了他一眼。在转身爬出土坑的瞬间,她的余光扫过旁边一截生锈的机械残臂。借着身体前倾的动作,她手腕一翻,极其隐蔽地将半埋在泥里的一块商盟暗卡废板扯了出来,顺势滑进袖口。
这是底层耗材的本能。在这里,每多一块能引爆或发声的阵法废料,就多一丝声东击西的活路。
李长生注意到了那个小动作,但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用眼神催促她继续带路。
三人顶着一身浓烈的恶臭,继续向深处推进。
头顶上方,几道暗红色的探针光束像梳子一样来回刮过。光线扫过三人身体时,探测阵纹只读取到了高浓度的污染死气,机械地将他们判定为毫无价值的废料,直接透射了过去。
就在他们刚穿过两座废料山的夹缝,准备进入下一段盲区时,前方的黑泥堆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沸腾声。
两道扭曲的黑影破土而出,带着极其狂躁的杀意,直接扑向走在最前面的曲伶儿。那是两只由残肢、阵盘废件和金属骨架强行拼凑而成的高危畸变体,裸露的皮肉上长满了灰白的肉瘤。
距离太近了,曲伶儿甚至能闻到畸变体裂开的嘴里喷出的酸腐气。
李长生没有后退,更没有捏起任何法诀。在这里动用哪怕一丝一毫的常规灵力,都会瞬间激怒上空的探针,将他们彻底暴露在天道网下。
他往前跨出半步,将曲伶儿挡在身后。在窃天体的视界里,这两只怪物的关节连接处,几根发着红光的因果线正像乱麻一样纠缠着,维系着它们狂暴的动能。
李长生左手抬起,五指微张。指尖处,几枚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黑色乱码,像淬毒的铁钉一样,精准地卡进了畸变体最核心的那根因果线线头里。
咔。
一声极轻的脆响,就像一根绷紧的琴弦被生生剪断。
两只已经扑到半空的畸变体,狂暴的动作毫无征兆地卡死在空中。紧接着,支撑它们活动的底层逻辑被乱码彻底绞碎,失去了规则的粘合,肉体与机械瞬间解体。
哗啦一声,一滩黏稠的暗红血水夹杂着几块废铁重重砸在泥水里,连一丝像样的能量波动都没能散发出来。
曲伶儿跌坐在地上,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,硬是把惊呼声咽了回去。
同一时间。
金玉坊总控室。
商清影站在巨大的玄铁阵盘前,面色阴沉得可怕。前方由水镜凝结的光幕上,代表血债刑场的那片因果监控区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一片刺眼的死灰。商盟总部的资金链断流已经压得她喘不过气,若是连内部的防线都被异端撕碎,她这个位置也就坐到头了。
“连天道眼底层的追踪印记都能毁掉……”商清影捏着骨瓷算盘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。
她太清楚那意味着什么。普通的黑吃黑或者过江龙,根本没有能力去碰触商盟最底层的因果锁。那个潜入者,不仅实力强横,更可怕的是完全不受常规天道法则的约束。
她冷冷地看了一眼光幕最下方,那个隐藏在暗网盲区最深处、平时绝对禁止触碰的深红色坐标。
没有丝毫犹豫,商清影抬起指甲,狠狠划破自己的食指。她将一滴带着神魂印记的鲜血,直接按在控制台最中央的凹槽里。
一道完全超越了常规通讯的高维因果波段,直接穿透无妄城的地层,向地下深处蔓延。
“唤醒丙字库底层零号死士。”商清影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,“启动绝灵截杀。不管死活,把那三个异端给我钉死在盲区里。”
暗网深处。
李长生刚刚跨过那滩畸变体化作的血水,准备继续向前。
一直跟在身后的柳若曦却突然停下了脚步。她反手一把攥住李长生的袖口,力道大得指节发白。
“长生,别动。”
身为药灵体,她对周遭环境里的生气与死气极度敏感。哪怕在这片满是尸臭的垃圾场里,也能察觉出畸变体那种狂乱的杂音。
但此刻,她的感知里出现了一片令人窒息的空白。
不是杂乱,而是一股完全没有任何活人波动、纯粹得令人发指的深沉死意。这股死意正在无视地形的高低起伏,以一种极其不合常理的速度直线逼近。
“有东西过来了。很快。”柳若曦的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。
她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,周遭的环境骤然大变。
那种感觉,就像是原本在周围缓慢流淌的浑浊灵气,突然被一台巨型抽水泵以极其暴力的手段瞬间抽干。空气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尖啸,地面上的黑色黏液因为压力的骤降而泛起密集的惨白泡沫,连李长生衣角残存的微弱阵法流光也在这一刻彻底熄灭。
砰!
一声闷雷般的巨响在三人前方十丈处炸开。
一具散发着浓烈防腐液臭味的灰白躯体,如同坠落的陨石般重重砸在了一座废金属山上。巨大的冲击力将半座金属山生生踩塌,残骸与黑泥漫天炸裂,碎铁片如同刀刃般崩向四周。
那个人缓缓从废墟里直起身。
他没有穿任何衣物,惨白的皮肤下是紧绷如精铁的肌肉,后颈处还挂着两根刚刚被暴力扯断的金属输液管,切口处正滴落着浑浊的药液。
最让人心底发寒的,是那双眼睛。
灰败,死寂,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感,也看不到丝毫对痛楚的敬畏。
屠百川微微偏了一下头,颈椎骨摩擦发出咔咔的令人牙酸的声响。一股冰冷、黏腻、完全超脱了普通物理锁定的高维杀意,顺着被抽干灵气的废墟死角蔓延开来,将李长生三人的退路彻底焊死。
